Romance of the Western Chamber - 西厢记

第三折 赖婚 （夫人上云）红娘去请张生，如何不见来？ （红娘见夫人云）张生着红娘先行，随后便来也。 （张生上，拜夫人科） （夫人云）前日若非先生，焉有今日。我一家之命，皆先生所活。聊备小酌，非为报礼，勿嫌轻意。 （张生云）一人有庆，兆民赖之。此贼之败，皆夫人之福。此为往事，不足挂齿。 （夫人云）将酒来，先生满饮此杯。 （张生云）长者赐，不敢辞。 （立饮科，张生把夫人酒科） （夫人云）先生请坐。 （张生云）小生礼当侍立，焉敢与夫人对坐。 （夫人云）道不得个 [1] “恭敬不如从命”。 （张生告坐科） （夫人唤红娘请小姐科） （莺莺上云）迅扫风烟还净土，双悬日月照华筵。 〔双调·五供养〕 （莺莺唱） 若不是张解元识人多， 别一个怎退干戈？ 排酒果， 列笙歌。 篆烟微， 花香细， 卷起东风帘幕。 他救了咱全家祸， 殷勤呵正礼， 钦敬呵当合 [2] 。 （红娘云）小姐今日起得早也。 〔新水令〕 恰才向碧纱窗下画了双蛾， 拂拭了罗衣上粉香浮污 [3] ， 将指尖儿轻轻的贴个钿窝 [4] 。 若不是惊觉人呵， 犹压着绣衾卧。 （红云）小姐梳妆早毕也，小姐洗手咱。我觑小姐脸儿吹弹得破，张生你好有福也。小姐真乃天生就一位夫人。 〔后〕 你看没查没例谎偻科， 道我宜梳妆的脸儿吹弹得破。 你那里休聒， 不当一个信口开合。 知他命福如何？ 我做夫人便做得过。 〔乔木查〕 除非说我相思为他， 他相思为我， 今日相思都较可。 这酬贺， 当酬贺。 母亲你好心多。 〔搅筝琶〕 我虽是赔钱货， 亦不到两当一弄成合。 况他举将除贼， 便消得你家缘过活。 你费甚么便结丝萝 [5] 。 休波，省钱的奶奶忒虑过， 恐怕张罗。 〔庆宣和〕 门外帘前， 未将小脚儿挪， 我先目转秋波。 （张生云）小生更衣咱。 （做撞见莺莺科） 谁想他识空便 [6] 的灵心儿早瞧破, 慌得我倒躲，倒躲。 （夫人云）小姐近前来，拜了哥哥者。 （张生云）呀，这声息不好也！ （莺莺云）呀，俺娘变了卦也！ （红娘云）呀，这相思今番害也！ 〔雁儿落〕 只见他荆棘剌怎动挪， 死懵腾 [7] 无同互， 措支哩 [8] 不对答， 软兀剌 [9] 难蹲坐！ 〔得胜令〕 真是积世老婆婆， 甚妹妹拜哥哥。 白茫茫溢起蓝桥水， 扑腾腾点着祆庙火 [10] 。 碧澄澄清波， 扑剌剌把比目鱼分破！ 急攘攘因何， 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。 〔甜水令〕 粉颈低垂，...

第二折 请宴 （张生上云）夜来老夫人说，使红娘来请我。天未明便起身，直等至这早晚不见来，我的红娘也呵！ （红娘上云）老夫人着俺请张生，须索早去者。 〔中吕·粉蝶儿〕 （红娘唱） 半万贼兵， 卷浮云， 片时扫净。 俺一家儿死里重生。 只据舒心的列仙灵， 陈水陆， 张君瑞便当钦敬。 前日所望无成， 倒是一缄书为了媒证 [1] 。 〔醉春风〕 今日东阁带烟开， 再不要西厢和月等。 薄衾 [2] 单枕有人温， 你早则不冷、冷。 你好宝鼎香浓， 绣帘风细， 绿窗人静。 可早到书院里也。 〔脱布衫〕 幽僻处， 可有人行， 点苍苔， 白露泠泠 [3] 。 隔窗儿咳嗽一声。 （张生云）是谁？ （红云）是我。 （张生开门相见科） 只见启朱扉， 疾忙开问。 〔小梁州〕 叉手 [4] 躬身礼数迎， 我道不及“万福先生”。 乌纱小帽耀人明， 白襕净， 角带闹黄鞓 [5] 。 〔后〕 衣冠济楚 那更庞儿整。 休说引动莺莺。 据相貌， 凭才性， 我从来心硬， 一见了也留情。 （红云）奉夫人严命…… （张生云）小生便去。 〔上小楼〕 我不曾出声， 他连忙答应。 早飞去莺莺跟前， “姐姐”呼之， 喏喏连声。 秀才们闻道“请”， 似得了将军令， 先是五脏神愿随鞭镫 [6] 。 （张生云）敢问红娘姐，此席为何？可有别客？ 〔后〕 第一来为压惊， 第二来因谢承。 不请街坊， 不会诸亲， 不受人情。 避众僧， 请贵人，和莺莺匹聘。 见他谨依来命。 〔满庭芳〕 又来回、顾影。 文魔 [7] 秀士， 风欠酸丁 [8] 。 下工夫把头颅挣， 已滑倒苍蝇， 光油油耀花人眼睛， 酸溜溜螫得人牙疼。 安排定，封锁过陈米数升， 盖好过七八瓮蔓菁。 〔快活三〕 这人一事精百事精； 不比一无成，百无成。 世间草木是无情， 犹有相兼并。 〔朝天子〕 这生，后生， 怎免相思病。 天生聪俊， 打扮又素净， 夜夜教他孤零。 曾闻才子多情， 若遇佳人薄幸， 常要耽搁了人性命。 他的信行， 他的志诚， 你今夜亲折证 [9] 。 〔四边静〕 只是今宵欢庆， 软弱莺莺， 那惯经？ 你索款款轻轻！ 灯前交颈。 端详可憎， 好煞人无干净。 （张生云）敢问红娘姐，那边今日如何铺设，小生岂好轻造！ 〔耍孩儿〕 俺那边落花满地胭脂冷， 一霎良辰美景。 夫人遣妾莫消停， 请先生切勿推称 [10] 。 正中是鸳鸯夜月销金帐， 两行是孔雀春风软玉屏。 下...

第二本 ACT II 第一折 寺警 （孙飞虎领卒子上云）自家孙飞虎的便是。方今天下扰攘 [1] ，主将丁文雅失政，俺分统五千人马，镇守河桥。探知相国崔珏之女莺莺，眉黛青颦，莲脸生春，有倾国倾城之容，西子太真之色。现在河中府普救寺停丧借居。前日二月十五，做好事追荐父亲，多曾有人看见。俺心中想来，首将尚然不正，俺独何为哉！大小三军，听吾号令：人尽衔枚 [2] ，马皆勒口，连夜进兵河中府！掳掠莺莺为妻，是我平生愿足！ （引卒子下） （引卒子下） （法本慌上云）祸事到！谁想孙飞虎领半万贼兵，围住寺门，犹如铁桶，鸣锣击鼓，呐喊摇旗，要掳小姐为妻。老僧不敢违误，只索报知与夫人、小姐。 （夫人慌上云）如此却怎了！怎了！长老，俺便同到小姐房前商议去。 （俱下） （莺莺引红娘上云）前日道场，亲见张生，神魂荡漾，茶饭少进。况值暮春天气，好生伤感也呵！正是：好句有情怜夜月，落花无语怨东风。 〔仙吕·八声甘州〕 （莺莺唱） 恹恹瘦损， 早是多愁， 那更残春！ 罗衣宽褪 [3] ， 能消几个黄昏？ 我只是风袅香烟不卷帘， 雨打梨花深闭门； 莫去倚阑干， 极目行云。 〔混江龙〕 况是落红成阵， 风飘万点正愁人。 昨夜池塘梦晓， 今朝栏槛辞春。 蝶粉乍沾飞絮雪， 燕泥已尽落花尘。 系春情短柳丝长， 隔花人远天涯近。 有几多六朝金粉， 三楚精神！ （红娘云）小姐情思不快，我将这被儿熏得香香的，小姐睡些则个。 〔油葫芦〕 翠被生寒压绣裀， 休将兰麝熏； 便将兰麝熏尽， 我不解自温存。 分明锦囊佳句来勾引， 为何玉堂人物难亲近？ 这些时坐又不安， 睡又不稳， 登临 [4] 又不快， 闲行又困。 镇日价情思睡昏昏。 〔天下乐〕 我依你搭伏定 [5] ， 鲛绡枕头儿上盹。 我但出闺门， 你是影儿似不离身。 这些时他恁般堤备人； 小梅香服侍得勤， 老夫人拘系得紧， 不信俺女儿家折了气分 [6] 。 〔那吒令〕 你知道我但见个客人， 愠的早嗔； 便见个亲人， 厌的 [7] 倒褪。 独见了那人， 兜的 [8] 便亲。 我前夜诗，依前韵， 酬和他清新。 〔鹊踏枝〕 不但字儿真， 不但句儿匀， 我两首新诗， 便是一合回文。 谁做针儿将线引， 向东墙通个殷勤。 〔寄生草〕 风流客， 蕴藉人。 相你脸儿清秀身儿韵， 一定性儿温克 [9] 情儿定， 不由人不口儿作念心儿印。 我便知你一天星斗焕文章， 谁可怜你十年窗下无人...

第四折 闹斋 （张生上云）今日二月十五日，和尚请拈香，须索走一遭。 云晴雨湿天花乱， 海涌风翻贝叶轻。 〔双调·新水令〕 （张生唱） 梵王宫殿月轮高， 碧琉璃瑞烟笼罩。 （法本引僧众上云）今日是二月十五，释迦牟尼佛入大涅槃 [1] 日，纯陀长者与文殊菩萨修斋供佛。若是善男信女，今日做好事，必获大福利。张先生早已在也，大众动法器者。待天明了，请夫人、小姐拈香。 行香云盖结， 讽咒 [2] 海波潮。 幡影飘飖， 诸檀越 [3] 尽来到。 〔驻马听〕 法鼓金铙， 二月春雷响殿角； 钟声佛号， 半天风雨洒松梢。 侯门不许老僧敲， 纱窗也没有红娘报。 我是馋眼脑， 见他时， 要看个十分饱。 （本见张生科，本云）先生先拈香，若夫人问呵，只说是老僧的亲。 （张生拈香拜科） 〔沉醉东风〕 惟愿存在的人间寿高， 亡过的天上逍遥， 我真正为先灵礼三宝 [4] 。 再焚香暗中祷告： 只愿红娘休劣， 夫人休焦， 犬儿休恶！ 佛啰，成就了幽期密约！ （夫人引莺莺、红娘上云）长老请拈香，咱走一遭。 〔雁儿落〕 我只道玉天仙离碧霄， 原来是可意种来清醮。 我是个多愁多病身， 怎当你倾国倾城貌。 〔得胜令〕 你看檀口点樱桃， 粉鼻倚琼瑶 [5] 。 淡白梨花面， 轻盈杨柳腰。 妖娆，满面儿堆着俏； 苗条，一团儿衠是娇。 （法本云）老僧一句话，敬禀夫人：有敝亲，是上京秀才。父母亡后，无可相报，央老僧带一分斋。老僧一时应允了，恐夫人见责。 （夫人云）追荐父母，有何见责？请来相见咱。 （张生见夫人毕） 〔乔牌儿〕 大师年纪老， 高座上也凝眺； 举名 [6] 的班首真呆 [7] ， 将法聪头做磬敲。 〔甜水令〕 老的少的， 村的俏的， 没颠没倒， 胜似闹元宵。 稔色人儿， 可意冤家， 怕人知道， 看人将泪眼偷瞧。 〔折桂令〕 著小生心痒难挠。 哭声儿似莺啭乔林， 泪珠儿似露滴花梢。 大师难学， 把个慈悲脸儿朦着。 点烛的头陀 [8] 可恼， 烧香的行者堪焦。 烛影红摇， 香霭云飘； 贪看莺莺， 烛灭香消。 〔碧玉箫〕 我情引眉梢， 心绪他知道； 他愁种心苗， 情思我猜着。 畅懊恼！ 响珰珰云板 [9] 敲。 行者又嚎， 沙弥 [10] 又哨， 你须不夺人之好。 〔鸳鸯煞〕 你有心争似无心好， 我有情早被无情恼。 （本宣疏烧纸科，云）天明了也，请夫人、小姐回宅。 （夫人、莺莺、红娘下） （张生云）再做一日也...

第二折 借厢 （夫人上云）红娘，你传着我的言语，去寺里问他长老：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？问的当了，来回我话者。 （红娘云）理会得。 （下） （法本上云）老僧法本，在这普救寺内住持做长老。夜来老僧赴个村斋，不知曾有何人来探望。 （唤法聪问科） （法聪云）夜来有一秀才，自西洛而来，特谒我师，不遇而返。 （法本云）山门外觑者，倘再来时，报我知道。 （法聪云）理会得。 （张生上云）自夜来见了那小姐，着小生一夜无眠。今日再到寺中访他长老，小生别有话说。 （与法聪拱手科） 〔中吕·粉蝶儿〕 （张生唱） 不做周方 [1] ， 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！ （聪云）先生来了，小僧不解先生话哩。 你借与我半间儿客舍僧房， 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， 门儿相向。 虽不得窃玉偷香， 且将这盼行云眼睛打当。 （聪云）小僧不解先生话。 〔醉春风〕 我往常见傅粉 [2] 的委实羞， 画眉的敢是谎。 今番不是在先， 人心儿里早痒、痒！ 撩拨得心慌， 断送得眼乱， 轮转得肠忙。 （聪云）小僧不解先生话也。师父久待，小僧通报去。 （张生见法本科） 〔迎仙客〕 我只见头似雪， 鬓如霜， 面如少年得内养。 貌堂堂， 声朗朗， 只少个圆光， 便是捏塑的僧伽 [3] 像。 （法本云）请先生方丈内坐。夜来老僧不在，有失迎迓，望先生恕罪！ （张生云）小生久闻清誉，欲来座下听讲，不期昨日相左。今得一见，三生有幸矣。 （本云）敢问先生世家何郡，上姓大名，因甚至此？ （张生云）小生西洛人氏，姓张，名珙，字君瑞。因上京应举，经过此处。 〔石榴花〕 大师一一问行藏， 小生仔细诉衷肠。 自来西洛是吾乡， 宦游 [4] 在四方， 寄居在咸阳。 先人礼部尚书多名望， 五旬上因病身亡。 平身正直无偏向， 至今留四海一空囊。 〔斗鹌鹑〕 闻你浑俗和光 [5] ， 果是风清月朗。 小生呵， 无意求官， 有心听讲。 小生途路无可申意，聊具白金一两，与常住公用，伏望笑留。 秀才人情从来是纸半张， 他不晓七青八黄 [6] 。 任凭人说短论长， 他不怕掂斤播两。 〔上小楼〕 我是特来参访， 你竟无须推让。 这钱也难买柴薪， 不够斋粮， 略备茶汤。 你若有主张， 对艳妆， 将言词说上， 还要把你来生死难忘。 （本云）先生客中何故如此，先生必有甚见教。 （张生云）小生不揣 [7] 有恳。因恶旅邸繁冗，难以温习经史。欲暂借一室，晨昏听讲，房金按月，任凭多少。 （...